题记
那时偶或来谈的是一个老朋友金心异,将手提的大皮夹放在破桌上,脱下长衫,对面坐下了,因为怕狗,似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有一夜,他翻着我那古碑的钞本,发了研究的质问了。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鲁迅《呐喊》自序
国风
周南·关雎
求之不得
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
周南·兔罝
赳赳武夫
召南·鹊巢
鸠占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本为颂赞贵族嫁女之歌,一派喜气洋洋。后人大脑进化,注入别的含义,弄复杂了。
召南·采蘩
夙夜在公。描写公侯宫中女性工作人员往来池沼、山涧之间采集祭祀用的“蘩”的忙碌情形。
召南·草虫
忧心忡忡
召南·羔羊
委蛇——“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贵族官吏从公家吃完饭悠闲自得、徐徐而行的样子。
召南·摽有梅
庶吉士——“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此篇本为“剩女”征婚启事。庶吉士,明清两朝翰林院内的短期职位。或谓此名称来源为《书经·立政》篇中“庶常吉士”语。
召南·小星
这里又出现一个“夙夜在公”(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是小公务员披星戴月加夜班所发的牢骚。“鲁颂·有駜”篇中也有说到,但那意思就不大一样了,成为粉饰公款吃喝的借口了。
邶风·终风
谑浪笑敖——“谑浪笑敖,中心是悼”。是说丈夫的喜怒无常、弃妇的怨艾。钱锺书《围城》第七章:“今天是几个熟人吃便饭,并且有女人,他(高校长)当然谑浪笑傲,另有适应。”
邶风·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邶风·雄雉
不忮不求——“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字面上看,是说给组织部门听的,但其实是皮里阳秋,自怨自艾,埋怨自己不该放任丈夫在乱世出来到官场上瞎胡混。“悔教夫婿觅封侯”。
鄘风·桑中
孟姜——“云谁之思?美孟姜矣……美孟弋矣……美孟庸矣”。“郑风·有女同车”中也有提到。“孟”是兄弟姐妹排序老大的意思。孟姜、孟弋、孟庸,是诗人杜撰的当时的美女代号,有如姜家大嫚儿、弋家大妮儿、庸家大丫头等等。好似小岳岳瞎说的大H、小H。所以,孟姜女的老家在哪儿,亦不必争了。
卫风·淇奥
切磋、琢磨——“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卫风·硕人
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硕人,指美人。
卫风·氓
夙兴夜寐。信誓旦旦。
王风·黍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王风·兔爰
百凶——“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出自王国维《人间词话》。文章憎命达。这个“憎”字又用得何其好也,给本没有生物属性的“文章”赋予了七情六欲。也合乎钱锺书先生阐释的文学领域中的“通感”吧。
王风·采葛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王风·大车
生同衾,死同穴——“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曒日”。
郑风·缁衣
改造——“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挺文雅温馨一词,让后人“改造”得冰冷乏味。
郑风·将仲子
人言可畏——“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女孩婉劝男孩要“发乎情,止乎礼”、有所顾忌。因为“喜欢就会放肆,但爱就是克制”(韩寒电影《后会无期》台词)。
郑风·羔裘
孔武有力
郑风·风雨
风雨如晦
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魏武寻章摘句,偷来入诗,犹谓雅事;然醉后杀人,不可思议。可知祸从口出,伴君如伴虎。又因剽窃成习,致《孟德新书》一旦为张松诈称“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小儿,皆能熟记”,顿感心虚不已,竟一烧了之。假作真时真亦假。殊为可笑可叹!
郑风·野有蔓草
邂逅——“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唐风·椒聊
硕大无朋。花椒多籽,喻子孙繁盛。故有“椒房”之说,代指后妃居所。
唐风·杕杜
独行踽踽
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陈风·泽陂
涕泗滂沱
曹风·蜉蝣
衣裳楚楚
豳风·七月
七月流火。采蘩祁祁(电视剧《精英律师》中罗琦的网名,有思春之意,吻合其离婚后渴望再嫁良人的生活状态。此剧口碑甚好、豆瓣分居高不下,可知编剧功力大非寻常。蘩,用于养蚕的白蒿;祁祁,众多之意)。万寿无疆。
豳风·鸱鸮
未雨绸缪——“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
雅·小雅
鹿鸣之什·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红楼梦》第九回,宝玉一早去给贾政请安,回说上学去。贾政疾言厉色地问跟班的仆人李贵,宝玉在读什么书。吓得李贵磕头回道:“哥儿己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满坐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掌不住笑了。李贵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条件像你家公子少爷一样上学读书,哪里知道什么“诗经”“书经”。卖身到你家门下为奴糊口已是委屈可怜,又加不但躯体不自由,受你们奴役驱使,就连没有文化也要被你们嘲笑、侮辱,遭受身体、精神的双重欺凌。唉,为奴做仆的少年,那小小的一份做人的尊严也难以保存,被老爷少爷撕个粉碎踩在脚下。读此一节,从未觉得有何可笑,只感到同情、愤懑。所以,年12月20日,特别爱读、而且特别会读《红楼梦》的毛主席在中央政治局常委和各大区第一书记会议上讲话时说:“《红楼梦》不仅要当作小说看,而且要当作历史看。它写的是很细致的、很精细的社会历史。”他还说,《红楼梦》写“四大家族”,阶级的斗争激烈,出了几十条人命。这部书中所写的统治者只有三十三人,其他三百多人都是奴隶。他进一步阐明观点:“讲历史不拿阶级斗争观点讲,就讲不通。”
鹿鸣之什·皇皇者华
咨询——“我马维骃,六辔既均。载驰载驱,周爰咨询”。同篇还有“咨诹”“咨谋”“咨度”。诸葛亮《前出师表》“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鹿鸣之什·常棣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通“侮”)。这首诗描写的是兄弟亲情。篇中另有一句“脊令(鹡鸰鸟,比喻兄弟)在原,兄弟急难”,是赞颂兄弟患难与共之情义。有意思的是,《红楼梦》中北静王赠与宝玉、后又被黛玉骂作“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丢在一边的那串念珠,据北静王亲口告诉宝玉,原是“圣上亲赐”给他的鹡鸰香念珠。故有红学家以此猜测,这是曹雪芹有意借这串名为“鹡鸰”的念珠,讥讽雍正皇帝对兄弟、故旧的无情无义残酷迫害。所以,并不是什么黛玉撒着娇骂宝玉,而是曹氏拐着弯骂皇帝——因为雍正抄了他们家,恨死了,逮个机会就要发泄。
鹿鸣之什·天保
南山之寿。松柏之茂。这里又出现一个“万寿无疆”。《诗经》里的“万寿无疆”很多。《天保》诚然是一篇臣子对君王的祝福之词,但也闪耀着“敬天保民”的人本理性精神之光。
南有嘉鱼之什·湛露
不醉不归——“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厌厌,安闲的样子。
鸿雁之什·鹤鸣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鸿雁之什·斯干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笑起来了。”(鲁迅《社戏》)
弄璋之喜、弄瓦之喜——“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瓦,是瓦片不错,确切点说是陶制的纺线锤。
节南山之什·小旻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节南山之什·小宛
螟蛉义子——“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夙兴夜寐——“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
节南山之什·巧言
巧舌如簧——“巧言如簧,颜之厚矣”。簧,笙类乐器中震动发声的薄片。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此诗意在讽刺质问那些以谗言乱政的坏人。
节南山之什·何人斯
鬼蜮——“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觍面目,视人罔极”。女孩子对男朋友始相善终相违、三心二意行径的反感溢于言表、口诛笔伐。话都说到这个狠劲儿上,估计这段恋情像单家寺唱的《红灯记》——八成够呛!毛主席诗云“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教导我们学会区分人民内部和敌我两种不同矛盾,该争取的争取,该斗争的斗争。
谷风之什·北山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甫田之什·车舝(同“辖”,车轴两端的铁键,防止车轮脱落)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觏尔新婚,以慰我心。
鱼藻之什·采菽
优哉游哉,亦是戾矣。戾,安定。
雅·大雅
文王之什·文王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文王之什·旱麓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吴均《与朱元思书》: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生民之什·卷阿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这是以凤凰比作周王的赞美之诗。被刘欢借来为电视剧《甄嬛传》作词作曲并演唱。
生民之什·民劳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荡之什·荡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荡之什·抑
言之谆谆,听之藐藐——“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拿着大人苦口婆心的教诲当笑话听。可是,一代代的熊孩子不都是这样觍着小脸在玩耍嬉笑中成长起来的吗?我活到五十也没弄明白,好好的童年,为什么非要让大人讲的那些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更做不到的大道理弄得那么扫兴无趣?
荡之什·桑柔
进退维谷——“人亦有言:进退维谷”。
荡之什·烝民
明哲保身——“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哲,智。老子《道德经》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所谓“死而不亡”,是身虽死、道犹存。那说的是圣贤了。我们普通人,做到“知人”很难,能做到“自知”已属可贵。即论“自知”,亦恐难全知。只略知一半,即不必尽知自己会做、能做些什么,但能知道自己不擅、不能做的是什么,也不失为有远祸保身之明了。抗战胜利后,辅仁大学的一位教授出任北平教育局局长,想拉启功先生去做科长。启先生拿不准,去请教老校长陈垣先生。陈校长问他:“你自己觉得怎样?”答曰:“我少无宦情。”陈校长便捋着胡子哈哈大笑道:“那我就可告诉你了:学校送给你的是聘书,你是教师、是宾客;衙门里发给你的是委任状,你是属员、是官吏。你想想看,你适合哪个?”一句话使启先生恍然大悟,遂矢志教书,终生不渝。陈校长是被毛主席称誉为“国宝”的圣贤,自然有“知人之智”;而这个“少无宦情”,便是启功先生的自知之明。
爱莫能助——“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爱,可惜。
颂·周颂
闵予小子之什·敬之
高高在上——“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年轻的周王,就已经懂得这种震慑群臣与严格自律并重的君王之道、驭下之术。
闵予小子之什·小毖
惩前毖后——“予其惩,而毖后患”。
颂·商颂
玄鸟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意为都邑周边千里远,人民安居紧相连。据说雍正年间,金庸(查良镛)先生的祖辈、礼部侍郎查嗣庭去江西做乡试正考官,出的试题正是这句倒霉的“维民所止”。这个题目本是爱民之意,完全合乎儒家规范,但是被对立面有意曲解为“维止”二字是“雍正”二字去其头,给皇帝打小报告,兴起文字狱。结果查嗣庭在狱中自杀,还被戮尸示众,其子十六岁以上判斩刑,十五岁以下流放,其亲族、弟子等多人受到株连。后人以此讥讽满清统治者是“清风不识字”。实则没那么简单。盖因查嗣庭案之前不久有汪景祺案,亦是文字案,扯出年羹尧。而查的后台据说则是隆科多。过河拆桥、没事找茬、诛灭曾经帮自己上位现在又居功跋扈的年、隆二人,本是雍正谋定而后动的一套政治迫害组合拳。据考证,查嗣庭当年出的题目并非什么“维民所止”,但麻烦确是因题目而来。因为既然已经被视为“年隆一党”、进入狙击视线,则不管你出什么题目,都能挑出毛病来。再说我们大中华的汉字,字音可抑可扬、字形可拆可装、字意更是可联可想,真想挑你毛病那是分分钟的好办!借文字罗织冤案兴大狱扫荡异己,本为华夏政治文化土特产。这才是查嗣庭案之端的。又因汪景祺、查嗣庭都是浙江人,雍正恨透了浙江,遂停该省乡试、会试三年。冤冤相报,金庸的小说当然对雍正毫无好感。在其第一部武侠作品《书剑恩仇录》中,就八卦说雍正用自己的女儿换了陈阁老的公子,也就是乾隆。这样乾隆实际是汉人,他弟弟就是陈家洛云云。又在其最后一部武侠作品《鹿鼎记》里,更是以“维民所止”文字狱案开头,详述先祖冤屈。痛快淋漓,直截了当,肆无忌惮,骂个够!而不必像当年曹雪芹骂雍正,还得东挪西借有求《诗经》编出一串什么“鹡鸰香念珠”、借林黛玉的口来骂了。
结语
囫囵吞枣读“诗”毕,方知自己不识字——《诗经》里的生字好多啊,都还没听老师教过呢,头发就白了!正是:
读诗乃愧腹中空,半百之年始用功。
摘句寻章何所益,甘由人笑老雕虫。
作者:钱杰